当前,全球新型冠状病毒肺炎（COVID-19）疫情大流行,国家与地区之间因社会制度、文化、种族、地域、经济发展水平和发展模式的不同,在面对人类共同的公共卫生安全威胁时,所表现的态度和采取的防控措施存在巨大的差异。开展疫病防疫国际科学合作、分享科研成果与经验,争取最短时间集中全球合作力量共同解决全球公共卫生安全威胁,加强国家和地区之间团结与合作的紧迫性、重要性尤为凸显。

面对新冠肺炎疫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倡导“开放科学（Open Science）与国际合作”,于2020年3月30日,以“依靠科学引领全球抗击疫情”为主题召集多国科学部门代表举行线上会议,探讨国际科学合作与加大科学投资的重要性;呼吁各成员国协商一致、共同参与制定一份全球性“UNESCO开放科学建议书”,作为一项非约束力的国际准则以促进国际科学合作^[1]。国际科学界积极应对疫情,分享和开放科研成果,并对自身运作方式做出了史无前例的改革：各大主要科技期刊向公众开放关于新冠病毒的文献;在世界卫生组织的号召下,1 000多篇科研论文相继在开放渠道发表;多个国际科研联盟在几天内成立,使得新冠病毒研究突飞猛进,并在几周内完成了基因测序^[2]。

会议探讨了交流知识、支持科学研究和缩小国家间的知识差距;动员政策制定者、科研人员、创新团队、出版商和公民社会,实现科学数据、科研成果、教育资源和科研设备的免费使用;强化科学与政策之间的联系,以满足社会需求;在国境关闭的条件下向社会开放科学。可以预见,“开放科学”将会成为UNESCO今后推动和引导国际科学合作的一项重要议程,构建 “未来的科学”愿景和方案,推动科学与社会的互动,为成员国在相关政策和法律形成中提供可参考的国际准则。

迈克尔·尼尔森（M.Nielsen）^[3]最早提出“开放科学”的定义,认为开放科学是各种形式的科学知识在科学发现过程初期实现开放共享的一种理念。欧盟委员会（EU）对开放科学的定义为^[4]：通过数字工具、网络和媒体,传播科研并转变科学研究的方式,通过为科学合作、实验、分析提供新的工具使科学知识更易获取,促进科学研究过程更加高效、透明和有效。它依赖于技术发展和文化变革对科研合作和科研开放的共同影响。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对开放科学的定义为^[5]：科研人员、政府、科研资助机构或科学界努力使公共资助的科研成果（出版物和科研数据）在没有或最小限制的情况下以数字形式公开获取,以提高科研的透明度,促进科研协作和科研创新。我国学者陈秀娟和张志强^[6]认为：现代意义上的开放科学是将概念、工具、平台和媒体结合起来,以自由、开放和更具包容性的方式促进知识创造和传播,从而能从科研中获取更大的效益。武学超^[7]认为开放科学内涵包括公众化、民主权、方法论、技术源、评价法5个向度。

开放科学作为一种科学实践,让人们便捷地接触科学研究,在免费获得研究数据、实验室笔记和其他研究过程的情况下进行协作和贡献;在协议下可以重复使用、重新分配和复制研究及其基础数据和方法。

一般认为,开放科学包括开放获取、开放研究数据、开放研究方法、开放评估和公众参与等。开放科学与开放共享、开放数据存在三位一体的逻辑关系^[8]：开放数据是开放共享和开放科学的物质基础,开放共享是开放数据与开放科学之间的桥梁,开放科学是开放数据和开放共享的最终目标。

开放科学将是人们思维方式、科学研究行为、制度和文化等方面的重大变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倡导 ^[9,11] 将“参与、包容、分享、合作、公开、透明”等作为拟定开放科学建议书和未来落实开放科学建议书的共同原则和价值观,由此进一步形成共识性的标准体系,将对科学研究过程产生深远影响。

17世纪初,出现了科技期刊,科学家们可以组成群体分享资源或者共同研究,那时开放科学就开始了。自20世纪末至今,得益于技术的变革,科研协作和交流变得日益频繁,但是获取科研资源的渠道被爱思唯尔（Elsevier）和斯普林格（Springer）等几大国际科技出版巨头所垄断,出版商在把持渠道的基础上赚取了巨额利润。特别是由政府资金所支持的科研项目,科研工作者不得不为发表及获取学术成果支付高额费用,这引起了科研工作者的极大不满。由此引发了开放获取和开放数据倡议,并在此基础上发展为开放科学运动,并得到科研机构、出版商以及科研人员的热切关注^[10]。

与早期的开放获取和开放数据不同,开放科学不只局限于文献和数据的自由获取,更重在知识传播和知识应用,促进科研工作者之间甚至是和公民之间的科研交流,加强各主体间交流协作的深度和广度,从而极大地推动科学的发展,并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欧美等发达国家在开放获取和开放数据的基础上重视宏观政策和战略的部署,用以提升国家创新能力,促进社会经济发展^[11,12,16]。

2018年2月,欧洲开放科学云计划（EOSCI）提出了开放科学的框架^[13];2018年7月4日,法国国家科学院发布了国家开放科学计划;2018年7月17日,美国国家科学院发布了《开放科学规划》（Open Science by Design）。欧盟多年前部署推动开放科学的FOSTER（The Facilitate Open Science Training for European Research）项目对开放科学做了较深入研究,包括开放科学的概念、原则、范围、构成和案例^[13,14]等。

国际学术界也通过期刊、工具和平台探索开放研究的方法、过程和实践,例如欧盟尝试通过“2020地平线”开放项目产生的数据,通过“S计划”推动科学文献的开放获取（Open Access）。有关开放科学的宣传,比较常见的是布达佩斯开放获取倡议（Budapest Open Access Initiative）,潘顿原则 （Panton Principles）,阿姆斯特丹开放科学行动呼吁（Amsterdam Call for Action on Open Science）以及开放科学培训OSTI（Open Science Training Initiative)项目。

2019年召开的UNESCO第40届大会把“拟定UNESCO开放科学建议书”作为一项重要议题进行辩论。期间,各成员国代表对UNESCO计划拟定一份开放科学建议书表示支持,并审议了拟定建议书相关的技术、财务和法律方面的初步研究报告^[9]。尽管“开放科学”的涵义仍在进一步讨论中,但可以初步理解为：开放科学研究过程,公众得以平等地参与科学活动;科研数据、成果和信息可以免费获取;人们能利用科学知识和教育资源有效地融入创新活动。开放科学有望提升一些国家科研机构和人员的能力及效率,弥合国家与地区之间的数字、技术和知识鸿沟。

为拟定一份全球性开放科学建议书,UNESCO准备了详细的路线图^[11],具体实施工作由UNESCO内部跨部门开放科学工作组推动,全球开放科学伙伴群给予支持,开放科学国际咨询委员会予以指导。UNESCO专门建立的开放科学国际咨询委员会是为了遵循地区代表性、性别平等、高度包容、广泛咨询和透明原则,确保在建议书拟定过程中有专家的建议、经费支持并及时提交进展报告。开放科学伙伴群不限定参与的名额,主要包括隶属UNESCO的教习、中心、大学协会,发展中国家科学院（TWAS）,国际理论物理中心（ICTP）,国际科联（ISC）,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非洲开放科学平台（The African Open Science Platform）,非洲科学院,欧洲开放科学（European Union Open Science）,开放获取资料库联盟（The Confederation of Open Access Repositories）,联合国技术促进机制（The United Nations Technology Facilitation Mechanism）,全球青年科学院（The Global Young Academy ）,中东同步光源实验科学和应用研究所（SESAME）及欧洲核研究组织（CERN）等。

拟定“开放科学建议书”将会涉及开放科学的定义、价值和原则;确定开放获取和开放数据可行的操作措施;提出公众参与科学活动和促进科学知识传播的一些建议。关键环节包括：咨询多利益攸关方的意见和进行各层面磋商;听取科研机构、联合国系统相关机构、学术团体、民间机构的意见和建议等等。咨询形式包括在线问答咨询、举办地区和国家层面专题性研讨,以及组织专家分析和讨论开放科学的涵义、获益群体和面对的问题等等。国际咨询委员会将对建议书初稿提出修订意见,最后经过总干事和成员国代表讨论形成可提交大会审阅的文本。UNESCO目前通过网络进行问卷调查,就开放科学的含义、实践、政策和建议进行意见征集。“开放科学建议书”案文初稿计划于2021年完成,届时提交UNESCO第41届大会审议和通过。

虽然多个国家和地区组织颁布了开放科学的战略,从国家层面来规划和部署,但是仅停留在宏观构建层面而不是强制性的国家政策层面。另外,开放科学各主体之间由于经济和竞争压力、补偿激励机制等问题没有解决,很难实现深度的交流与协作。同时,在数据共享的问题上,还需考虑数据的恶意使用、篡改以及知识产权等问题 ^[6,15]。

UNESCO的初步研究报告显示,开放科学要求公开科学研究实验方法、数据观察和收集过程;公众可获取科学数据;公众能参与科学传播;能使用互联网工具协作开展科研工作。开放科学围绕分享与合作,让决策者、科学家、企业家和公众等都参与到科学项目的设计和实施过程,促进科学研究在制度、文化和行为上的创新,实现科学与社会需求之间的有效结合。如果将当前的科学研究活动转型到上述这样的愿景,则需要科学研究更加开放、包容、合作、透明和有效,让科学数据、信息和成果更易于普遍获取,所有利益相关者能均等参与。

但是,从科学和政策结合的层面来看,全球对开放科学在数字化时代的含义、机会和挑战的理解仍然是缺失的。因此,UNESCO拟定的全球性开放科学准则将回答这些问题,用明确的定义、共同的价值观和行动诠释“未来的研究者和科学”,促进国际科学合作。

开放科学并非简单等同于开放获取出版物和数据,而是向未来科学愿景的转型,是科学和社会的有效结合。目前,不是人人都能接触和利用互联网,国家之间、城乡之间实质上存在较大的“数字鸿沟”。因此,如何清晰地阐明开放科学与当前科学研究现状的差别,界定开放科学的涵义,体现科学研究转型后的特点、受益群体和产生的效率是建议书拟定过程中面临的重要现实挑战。

拟定开放科学建议书需要说明开放科学在国际、地区、国家层面的主要利益攸关方,以便制定出的准则能够有效落实。开放科学面对数据分享、数据存储和传输、教育资源公开访问和使用等等,需要深入考虑在法律、政策和实施过程等方面的制约因素和解决办法。如何在国际上构建好具有指导性的政策标准,解决数据隐私保护、知识产权保护、数据与成果分享、利益与奖惩评价等问题将成为建议书拟定过程中的一项重要议题。

一份全球性准则要切实能提升一些国家,特别是发展中国家、不发达国家和小岛屿国家科研机构与人员的能力与效率,从而造福经济和社会发展。因此,建议书从拟定开始就要发挥足够的凝聚力和协调力,把开放式教育资源和当前的科技发展趋势结合起来。如何能吸引较多利益相关者建立较强的伙伴关系网络,建立在国际和国家层面评估开放科学实施情况的数量和质量指标将会是建议书的基本内容之一。

UNESCO是践行多边主义的重要平台之一,由成员国代表采用协商一致的原则推动具体问题的解决。UNESCO的中期战略（2014–2021）明确把促进国际科学合作作为自然科学领域的一项战略目标。国际科学合作是推动创新和发现的重要力量。“开放科学”对实现联合国2030可持续发展目标和消除贫困等有重要作用。在UNESCO第40届大会期间,成员国代表对“开放科学”议题的支持为拟定“开放科学”准则提供了足够的政策保障。UNESCO前期的工作成果如《科学和科研人员建议书》《UNESCO促进开放获取科学信息与研究成果战略》以及最新的《UNESCO开放教育资源建议书》为拟定“开放科学建议书”奠定了技术基础。我国应当以支持和合作的角色参与建议书的拟定过程,特别是在新冠疫情之后,积极推动国际合作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是中国的倡议之一。建议我国代表在“开放科学建议书”具体技术磋商中发挥积极作用,让建议书关键内容与我国的主张相一致。我国可考虑建立开放科学的试点,与欧盟合作并吸取相关经验,为我们熟练应用未来的开放科学国际规则奠定基础。

开放科学将是人们思维方式、科学研究行为、制度和文化等方面的重大变化。设想,如果把“参与、包容、分享、合作、公开、透明”等作为拟定建议书和未来落实建议书的共同原则和价值观,由此进一步形成共识性的标准体系,对科学研究过程将会有深远影响。事实上,当前各国科学研究的现状、习惯要求和奖惩条件以及人们对开放科学的定义、涉及领域的认识不一致,这使得开放科学准则的制定和实施具有挑战性。在一些国家的法律框架内,科研项目信息能否公开,以及公开的范围和程度等均有具体要求。西方国家比较强调民众知情权、透明度,特别是在覆盖面较广的领域,如气候变化、可持续发展目标等研究数据方面。然而有些国家科研活动过程并不一定适应民众广泛参与。如果愈来愈多的实例证明开放科学可以促进科学研究相互协作、补充和创新,采用新方式进行数据分享和使用可以避免研究工作或研究过程的重复,科研结果能够得到广泛监督（包括公众能参与和评价研究过程等）,建立了科研诚信并凝聚了巨大的跨领域和跨学科力量进行协作攻关,科研产出的质量和效率得以大大提高。如果“开放科学建议书”发挥了这样的指导作用,那将是大家所乐见的“未来的科学”和“明天的研究者”。

确定开放科学的“开放”涵义、功能、作用和意义,形成开放科学国际合作行动意见,提出国家层面的实施步骤和建议,这将是迈向“未来的科学”愿景的第一步。2021年UNESCO第41届大会将会是批准“开放科学建议书”、凝聚实施力量的重要节点。即便如此,研究人员在倡导的新机制下从事科学研究和创新活动仍然需要一定时间的接纳和适应过程,仍然需要开展相关开放科学的培训和案例分析工作。

应当看到,从公平角度而言,实现人人参与科学活动具有积极的社会意义,也是UNESCO凝聚各方力量拟定开放科学建议书的源泉所在,特别对于不发达国家、小岛屿国家的年轻人,他们接触到科学理论和实践的机会比较有限,各种形式的开放科学活动将会吸引年轻人对科学的兴趣和参与,开放科学准则会有助于发展中国家特别是不发达国家和小岛屿国家科研机构能力的提升。但是,要切实增强科学、技术和创新方面的能力,国家对科学研究的实质投入才是最主要和不可缺的力量。期待一份具有指导意义的全球“开放科学”国际准则能够促进国际科学合作并有助于提升参与方的能力。